廓清“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

盛大林

(北京大学 新媒体研究院,北京 100871)

摘要:“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分别应该用在首句借韵还是尾句借韵上,两种完全相反的观点并存,一直未有定论,现实中的引用情况也是公婆各说各的,让人无所适从。从词语的源流及其内在的逻辑来看,应该是“孤雁入群格”用于首句,而“孤雁出群格”用于尾句。有关单位及专家应通过适当的方式对此作出明确而清晰的界定,达成共识,定分止争。

关键词:孤雁出群格;孤雁入群格;近体诗;音韵学

中国分类号:I207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

近体诗的七言绝律,以首句入韵为正例,不入韵为变例。能入韵更好,不入韵亦可。由于没有刚性的规定,诗人在创作中有时会变通,那就是从邻韵中借韵,也就是使用通韵。比如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诗中首句韵脚字“峰”是冬韵,而第二句韵脚字“同”和尾句韵脚字“中”属东韵。冬韵和东韵是邻韵,可以打通借用。

尾句也有借韵的情况。比如唐代诗人刘兼的《中夏昼卧》:“寂寂无聊九夏中,傍檐依壁待清风。壮图奇策无人问,不及南阳一卧龙。”该诗首句韵脚字“中”和第二句韵脚字“风”都是东韵,而尾句韵脚字“龙”却是冬韵。

对于近体诗的这种特别韵格,有两种形象的比喻:一曰“孤雁出群格”,一曰“孤雁入群格”。一“出”一“入”,分别用在首尾两句上。但哪一个用于首句、那一个用于尾句,一直存在争议。

《中国文学大辞典》有“孤雁出群格”这个词条,但没有“孤雁入群格”。该典对“孤雁出群格”是这么解释的——

诗学术语。律诗与绝句或四韵,或两韵,韵脚落在偶句上,而于首句押韵并无规定,即可押可不押。首句无须与整首诗同韵,可以用通韵,即借用邻韵。这种首句用通韵的格式,古人称为“孤雁出群”。(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谓:“七言绝、律,起句借韵,谓之孤雁出群。”[1]

《中国诗学大辞典》中既有“孤雁入群格”,也有“孤雁出群格”。该典对“孤雁入群格”的解释是——

诗体之一。律诗与绝句,首句不必用韵,如首句用了与之邻近的韵,叫做“孤雁入群格”。(清)冒春荣《葚原诗说》卷二:“起句可不用韵,故宋人以来,有入别韵者,谓‘孤雁入群体’。”[2]

而《中国诗学大辞典》对“孤雁出群格”的解释却是这样的——

此有两种情况:一是七言律绝中,首句借韵者。(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七言绝律,起句借韵,谓之‘孤雁出群’,宋人多有之。宁用仄字,勿借平字,若子美‘先帝贵妃俱寂寞’、‘诸葛大名垂宇宙’是也。”二是结句出韵者,(清)冒春荣《葚原诗说》卷二:“李笠翁以结句亦用别韵,谓之‘孤雁出群’。”又卷一云:“近人五律亦用之,尤谬之甚者也。”[2]

辞典中,这两个词条是挨在一起的。刚说过“孤雁入群格”用于首句,紧接着又说“孤雁出群格”也可用于首句,而且“孤雁出群格”还可用于尾句。两个词条前后矛盾,一条之内自相矛盾。到底是谁前谁后呢?

一,双方依据

《中国诗学大辞典》编辑委员会“首鼠两端”,显然是因为两种说法都有根有据,而且双方“阵容”都很强大。比如主张首句借韵为“孤雁出群格”的除谢榛(1495—1575)外,还有星汉(1947—)。他在《今韵说略》一文中说:“晚唐有于首句入韵的格律诗,借用邻韵的韵字,作为首句的韵脚,唐宋几成风气,视为定例,叫‘借韵’,起名号‘孤雁出群’……如冬韵诗起句入东韵,支韵诗起句入微韵,豪韵诗起句入萧肴是也。”[3]。而且这种说法得到了《中国文学大辞典》的采信。谢榛是明代著名的诗论家,现存文献中又找不到比他更早拿“孤雁出群”比喻首句借韵的学者,他的说法当然应该重视。

不过,主张首句借韵为“孤雁入群格”、尾句借韵为“孤雁出群格”的人更多。除前文提到的冒春荣(1702—1760)之外,还有清代的诗论家仇兆鳌(1638—1717)、汪师韩(1707—?)、夏世钦(生卒年不详,亦为康乾年间人)和袁嘉谷(1872—1937)。仇兆鳌《杜诗详注》中有这么两段——

“陈迹随人事,初秋别此亭。重来梨叶赤,依旧竹林青。风幔何时卷,寒砧昨夜声(一本作听)。无由出江汉,愁绪日冥冥。”(上四旧馆秋景,下四触物伤情。随人事,谓迹随事往。《杜臆》:“风幔,是昔有今无者。寒砧,是昔无今有者。”声字出韵,若作听字,对卷字亦稳。杜诗五律,无失韵者。

前投幕府诗,本用鱼韵,而起借七虞无字,谓之“孤雁入群格”。此题《客旧馆》,本用青韵,而后借八庚声字,谓之“孤雁出群格”。[4]1027

“前投幕府诗”指的是前文中杜诗《投简梓州幕府兼韦十郎官》:“幕下郎官安稳无,从来不奉一行书。固知贫病人须弃,能使韦郎迹也疏。”[4]1010首句的“无”字为虞韵,第二句“书”字和尾句“疏”字为鱼韵。首句借韵,被称为“孤雁入群格”。《客旧馆》中的韵脚字“亭”“青”“冥”为青韵,而“声”为庚韵,被称为“孤雁出群格”。需要说明的是,“孤雁”之说通常只适用于七言律绝的首句或尾句,但后来扩展到了五言律绝,甚至非首非尾也能借韵,如《客旧馆》就是借在第六句尾。此非常例,亦非个例。此为另题,本文不议。

汪师韩在《诗学纂闻》中说:“唐律第一句多用通韵字,盖此韵原不在四韵之数,谓之‘孤雁入群’。然不可通者,亦不可用也。”[5]他认为所谓“孤雁出群”是指“末句所押之韵,非在同一韵部之内,称之为‘飞雁出群格’或称‘孤鹤出群格’。”[6]这里,汪师韩又提到了新的说法,大体差不多,也不去管它。

夏世钦在《槐轩论诗法》的中写道——

“诗首尾出韵者为借韵。或可见于首尾,中间决不可出韵。既首尾出韵,亦不可并行。盖首句出韵,名为孤雁入群;末句出韵,名为孤雁出群。若首句出韵,末句复出韵,则雁无才入群即出群之理。末句出韵,首句先出韵,则雁无要出群又入群之理也。。”[7]

夏世钦这段论述不仅把“入”和“出”的先后顺利说得清清楚楚,而且阐明了首句和末句不能同时借韵的道理。

袁嘉谷的《卧雪诗话》有一段提到“孤雁入群”——

鹿泉官滇刺史,有诗云:“月楼谁与咏黄昏,回首鹰台隔远氛。犵鸟獞花招过客,碧鸡金马梦神君。一州斗大知何日,万里天长趁未曛。多谢故人侔莫甚,元龙豪气尚如云。”扬子《方言》:“侔莫,强也。凡劳而相勉谓之侔莫。”按:乐肇《论语驳》亦谓“燕齐谓勉强为文莫”,见《晋书》。又按:鹿泉本作四律,皆押元韵。二首、四首则孤雁入群格也。第三首直押古通韵,殆无旧格。[8]

这首七律中的四个韵脚字“氛”“君”“曛”“云”均为文韵;第一句的末字可以不入韵,但借用了与文韵相邻的元韵中的“昏”,是谓“孤雁入群格”也。

仇兆鳌、冒春荣、汪师韩、夏世钦、袁嘉谷,从清初到清末,5位大学者、诗论家异口同声,认为首句借韵是“孤雁入群格”。现代的欧阳鹤(1927—2019)也说:“格律诗过去有第一句可用邻韵的写法,亦称‘孤雁入群’。”[6]

二,各自解释

关于“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的先后问题,论者各说各的,很少有人阐述其中的道理。

“唐律第一句多用通韵字,盖此韵原不在四韵之数,谓之‘孤雁入群’。”汪师韩的这一句算是作了一些解释。意思是,七律的八句,规定有四韵。首句的尾字原本可以不入韵,所以“不在四韵之数”。那四个规定之韵就像是四只大雁组成了一个“群”,而首句尾字借来的邻韵则像是一只“孤雁”要加入其中,这不就是“孤雁入群”吗?应该说,这个比喻是非常形象的,这个解释也通俗易懂。

关于称首句借韵为“孤雁出群”,谢榛没有解释,他身后几百年也无人阐述。直到2008年,《诗词月刊》发表了一篇署名陈汝定的文章[6]。该文支持谢榛的说法,并给出了3条理由:一是要尊重谢榛的首创精神。二是孤雁出群的“出”字与出韵的“出”字不谋而合。把这种出韵定名为“孤雁出群”既形象又合理。三是“孤雁出群”的提法符合雁的习性。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如果大雁失(出)群了,它不会飞入其他雁群。

笔者认为,上述三个理由都不成立。下面,我们一一辨析。

三,追根溯源

“七言绝律,起句借韵,谓之‘孤雁出群’,宋人多有之。宁用仄字,勿借平字,若子美‘先帝贵妃俱寂寞’‘诸葛大名垂宇宙’是也。”提起“孤雁出群”,人们就会引用这段话,而且只引这一段。殊不知,这一段的前面还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七言绝句,盛唐诸公用韵最严。大历以下,稍有旁出者。作者当以盛唐为法。盛唐人突然而起,以韵为主,意到辞工,不假雕饰;或命意得句,以韵发端,浑成无迹,此所以为盛唐也。宋人专重转合,刻意精炼,或难于起句,借用傍韵,牵强成章,此所以为宋也。[9]

  不难看出,谢榛是崇唐贬宋的,他并不赞成“孤雁出群”之说。既不以为然,他还会拿“孤雁出群”这样一个生动的词语来比喻借韵吗?他没有在“孤雁出群”的后面加上“格”字。实际上他是在批判所谓的“孤雁出群”。从“谓之‘孤雁出群’”的语气中,就能感觉到,他也是引用前人的说法,只不过我们现在不知道其为何人罢了。

其实,既不是谢榛最早把“孤雁出群”用在比喻借韵上,更不是他首创了这个词语。

《观月经》孤辰卦,名“孤雁出群”。玄课孤辰卦,四时辰上推。冬北亥子丑,寅卯的孤危。南方巳午未,申酉是孤夷。春三寅卯辰,孤在巳午题。秋天申酉戌,亥子作孤推。父子分离析,夫妻有生离。忽然诸卦救,祸灭福相随。前孤后是寡,骨肉纵睽违。[10]

这段话出自《六壬大全》。这是一部易学经典,成书稍晚于《易经》,大抵在春秋时期。《六壬大全》中,“孤雁出群”是一个卦名。如此充满想象力的卦名还有很多,比如“龙虎交战”“白虹贯日”“鹏翼冲天”“平地登霄”等。原来,早在2000多年前,就有了“孤雁出群”的说法。

明代著名武术家程宗猷(1561—?)在《少林棍法阐宗》中,至少两次提到“孤雁出群”。一是《破棍第三路谱》:“孤雁出群:我勾拿开,彼棍走出。”[11]13二是《破棍第五路谱》:“脑后枪:彼扎圈外,我勾开彼棍,退步如孤雁出群势。”[11]18原来的术数卦名,变成了棍法招式。

此后的武侠小说中,也多次出现“孤雁出群”。比如石玉昆(清道光、咸丰年间人)《小五义》第110回,“闹湖蛟”吴源遭遇“翻江鼠”蒋平:“话言未了,一个箭步蹿将上来,使了个孤雁出群的架式。”[12]金庸(1924—2018)《射雕英雄传》第14回,郭靖与裘千仞交手,旁边的黄蓉叫道:“那有甚么希奇?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孤雁出群’!”[13]482《射雕英雄传》第10回,大战杨铁心的时候,完颜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枪势如风,往他背心刺去。”[13]323在这里,“孤雁出群”又变成了拳法或枪法。

《中国武术大辞典》对“孤雁出群”的解释是:“殳法。指抡劈之法。《十八般武艺全书·殳法》:孤雁出群……撒棍向左后方,然后作势向右上方抡劈。”[14]

还有更奇的!《世界珠算通典》中也有“孤雁出群”这个词条:“珠算乘法的传统象形趣味算题之一。在算盘上各位数是9的多位数自乘,所得积数的排列似一群飞翔的大雁,唯有一只出了群,故名。例如:999×999=998001,9999 × 9999=99980001,99999×99999=9 999800001。”[15]

珠算中的“孤雁出群”

“孤雁出群”确实太生动了,既富有诗意,又很有画面感,所以很多领域都能“借”来用用。拿它比喻诗词,委实形象得紧。

至于“孤雁入群”,目前已知最早的出处就是仇兆鳌的《杜诗详注》。陈汝定认为,“孤雁入群”是由汪师韩提出来的,出处就是他的著作《诗学纂闻》。这个判断肯定错误,因为仇兆鳌驾鹤西去的时候,汪师韩才10岁。冒春荣也比汪师韩大5岁。

唐代诗论家齐己(863—937)的《风骚旨格》,包括“诗有六义”“诗有十体”“诗有十势”“诗有六断”“诗有三格”“诗有二十式”“诗有四十门”等几个部分,其中关于“势”的论述影响最大,而“十势”中就有一个叫“孤雁失群势”。“狮子反掷势。诗云: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猛虎踞林势。诗云:窗前闲咏鸳鸯句,壁上时观獬豸图。丹凤衔珠势。诗云:正思浮世事,又到古城边。毒龙顾尾势。诗云:可能有事关心后,得似无人识面时。孤雁失群势。诗阙……”[16]每一势都配有一句诗,唯独“孤雁失群势”是“诗阙”。因为齐己的“十势”影响很大,后代诗论者多有因袭仿作,比如徐寅(生卒年不详,唐末五代人)《雅道机要》所列“八势”中也有“孤雁失群势”,并配诗曰:“人情苟且头头见,世路欹危处处惊。”[17]407文彧(生卒年不详,五代末宋初人,一作“神彧”)《诗格》的“十势”中也有五势出于《风骚旨格》,其中的“孤鸿出塞势”显然脱胎于“孤雁失群势”,此势亦有配诗:“众木又摇落,望君君不还。”[17]520 不难看出,这些“孤雁”或“孤鸿”是在论诗的气势,而不是说诗的韵格。这至少说明,“孤雁X群”在唐代就已经被用来评论诗歌。既然可以用来描述诗的气势,当然也可以借来比喻诗的韵格。相对而言,“孤雁X群”用来比喻韵格比用于形容气势更加形象生动,也更容易理解。笔者推断,“孤雁入群格”或“孤雁出群格”可能都是从“孤雁失群势”中演化孳生出来的。

四,出入之辨

“孤雁出群的‘出’字,与出韵的‘出’字不谋而合”?陈汝定的这个说法,不仅不能支持自己的观点,反而道出了“孤雁出群”用于首句的症结。首先必须厘清的是,“孤雁出群”是用来比喻“借”韵的,而不是比喻“出”韵的。因为近体诗对韵律的要求非常严格,根本就不允许出韵。七绝规定的有两韵(偶句尾字),七律规定的有四韵(偶句尾字),首句的尾字本来就不在规定必须要押的两韵或四韵之内,所以首句的尾字根本就不存在出韵的问题。诗人们在首句的尾字借韵,不仅不是为了“出”韵,恰恰是为了“入”韵,就是要让首句的尾字加入到押韵的韵部中,从而让诗更加富有韵味儿。

实际上,借韵也确实取得了入韵的效果。比如文首所举的苏轼《题西林壁》,首句“峰”字所在的冬韵与“同”“中”所在的东韵是邻韵,三字的古音应该很相近,今音读起来也很押韵。杜牧的《清明》也是如此。“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诗中的“魂”和“村”属于元韵,首句的“纷”是文韵。虽然是借韵,但读起来朗朗上口,韵味十足。

所以,首句用“孤雁出群”来比喻原本就是不妥当的,而“孤雁入群”恰好非常贴切。换个位置,“孤雁出群”放到尾句却又变得恰当了。因为按照韵则,尾字必须押韵,“借用邻韵只限于首句”[18]。所以,严格地说,句尾借韵也是出韵。称之“借韵”,不过是一种变通的说法罢了。在极其讲求韵律的唐代,这是不允许的,所以唐诗中很少出现借韵的情况。只是到了晚唐,韵律规则开始放宽,借韵才慢慢多起来。尽管宋代借韵成了风气,得到了主流的认可,但还是有些特别看重格律的人看不惯,比如谢榛,他用“宁用仄字,勿借平字”来赞扬杜甫对韵规的坚守,却用“借用傍韵,牵强成章”来表达对借韵的鄙夷。

从逻辑上讲,也应该是先“入”后“出”。道理很简单:还没“入”,怎么“出”?且不说尾字本来就在规定的二韵或四韵之内,此字借韵实质上是“出”韵,即使像首句的尾字一样意在增韵,在全诗早已入韵之后,也不应该再用“入”字。在笔者看来,尾字借韵,就像是从雁群中掉了队,从而变成了一只孤雁,用“孤雁出群”来比喻是非常贴切的。仇兆鳌、冒春荣、汪师韩、夏世钦、袁嘉谷等人,应该都看出了这个问题,所以齐刷刷地抛弃了“孤雁出群”用于首句的说法。

不过,有一点还是应该厘清,那就是:谢榛用“孤雁出群”的时候,没有提及“孤雁入群”,当时可能还没有这个说法。而且,他只是针对七绝而言的。在没有“孤雁入群”之说的情况下,借“孤雁出群”来比喻首句借韵,是可以接受的。因为这时不存在先后顺序,也不涉及上文所说的逻辑问题。这里的“孤雁出群”只是为了表达首句之韵有别于后面两韵的状态。要知道,他当时是在论唐诗,而唐韵是最严格的。在他的思维中,可能就不存在尾句借韵,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根本不在考虑之中。对于七绝而言,首句入韵是正例,不入韵是变例。虽然首句也可以不入韵,但毕竟是少数。首句如果借韵的话,就会显得非常另类,或者说很不合群。这种情况下,借用“孤雁出群”应该是可以的。但当“孤雁入群”出现,并与“孤雁出群”并列之时,就产生了如何分工以及逻辑顺序等问题。这样,就不能再用“孤雁出群”来比喻首句入韵,尤其不能用“孤雁入群”来比喻尾句借韵。

五,雁之习性

“孤雁出群的提法符合雁的习性。”陈汝定的这个说法更是荒诞。稍有动物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善迁徙、喜群居是雁最大的习性。它们飞行都是成群结队,很少有单飞的。而且,群雁飞行都要列成整齐的队形,或“人”字,或“一”字,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雁阵”。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陆游《幽居》:“雨霁鸡栖早,风高雁阵斜。”都是脍炙人口的经典锦句。

雁阵不仅整齐美观,而且有实际的功用。研究表明:大雁编队飞行会产生一种空气动力学的作用,一群编成“人”字队形飞行的大雁,要比具有同样能量而单独飞行的大雁多飞70%的路程;大雁热情十足,飞行过程中还能用叫声鼓励同伴。也就是说,编队飞行的大雁能够借助团队的力量飞得更远,这被称为“雁阵效应”。当一只大雁脱队时,会立刻感到独自飞行的艰难迟缓,所以会很快回到队伍中,继续利用前一只大雁造成的浮力飞行。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句首的“孤雁入群”是合理的,而句尾的“孤雁出群”应当力避。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陈汝定在论述“出群符合雁的习性”的时候还说:“如果一只雁失(出)群了,它就会‘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这两句诗出自杜甫的《孤雁》,描写的正是孤雁失群后的痛切和对同伴的怀念以及对归队的渴望。——这不是自掌嘴巴吗?

六,黑白之谬

除了“孤雁出群”和“孤雁入群”的首尾分工,关于“孤雁”词义的解读也存在问题。

在一篇题为《借韵作结句,如孤雁入群》的文章中,作者在解释“孤雁入群格”时说“就好像一只孤单的白雁混入一群黑雁一起振翅高飞”。在解释“孤雁出群格”时说“就好像一只孤单的白雁带着一群黑雁振翅高飞”。[19]这种拿“白雁”和“黑雁”诠释孤雁入群和出群的说辞相当流行。不知这种说法出自何时何人,始作甬者可能还非常得意,其实是非常蹩脚和荒谬的。

“孤雁出群”也好,“孤雁入群”也罢,阐述的都是“孤”与“众”的关系,而不是“黑”与“白”的关系。前者强调的是与外部的联系,后者强调的是与外物的区别。

试想一下:一群黑色的雁阵之中,混杂着一只白色的大雁,谐和吗?即使阵形保持得非常整齐,也不协调。

不管是首句借韵还是尾句借韵,也不管是“孤雁入群”还是“孤雁出群”,都强调借来的韵必须是邻韵或通韵。为什么?因为邻韵的差别小。两种韵读起来、听起来越是接近,越能弱化不同韵所带来的不谐感。比如“冬”和“东”,今音完全一样,古音有所不同,但差别肯定不大,它们之间借韵甚至让人察觉不到,这才是借韵最理想的效果。如果被贴上了“黑”和“白”的标签,那就像是水和火一样不能相容。如此这般,二者的区别非但没有最小化,反而最大化了——这不是背道而驰、南辕北辙吗?

七,总而结之

语言文字都有规定性,也一定要有规定性。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必须界定清楚。如果含混不清,甚至黑白不分,语言就会失去表达的功能。“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现在就陷入了这个泥淖。当有人说到“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的时候,其他人不知道论者是在说首句借韵还是尾句借韵。对于使用者来说,也面临两难的选择,不知道应该采用哪一种说法。因为两种观点都还有市场,就连辞典都莫衷一是。网上时有网友询问,“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到底应该怎么用?甚或有人把“孤雁出群格”用到首句借韵之后又在括号里表达自己对这种用法的怀疑。甚至有人撰文建议,干脆统称“孤雁格”,不再区分出入和先后了。这两只“孤雁”之让人无所适从可见一斑。

综观“孤雁出群格”和“孤雁入群格”发展的历史,自从明代谢榛用“孤雁出群格”来比喻首句借韵之后,明清的诗学界从来无人跟从。仇兆鳌、冒春荣、汪师韩、夏世钦、袁嘉谷等一众诗论大家全部都是把“孤雁入群格”用于首句借韵、把“孤雁出群格”用于尾句借韵。从逻辑上讲,“孤雁出群格”用于首句也确实说不通。因此,这个问题应该可以定论。对此,国家语委等有关单位、比较权威的诗学组织或文学辞典编纂机构应该通过专家研讨等形式统一意见,首先把辞典中的词条统一起来——这应该也是语言文字规范工作的题中应有之义。

按:本文发表于《临沂大学学报》2020年第6期,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谢谢!

(北京大学 新媒体研究院,北京 100871)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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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苹果.借韵作结句如孤雁入群[N].香港:文汇报,2019-09-04.

A Clarification on “Lone-Goose-Leaving-Flock Format”and“Lone-Goose-Joining-Flock Format”

Sheng Dalin

(School of New Media,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100731, China)

Abstract: It remains controversial whether “Lone-Goose-Leaving-Flock Format” and “Lone-Goose-Jointing-Flock Format” should be used in the borrowing rhyme at the first line or last line of a poem. This has been causing confusion in the practice of poem composition and poetry appreciation. This essay attempts to make the problem clear and reaches a conclusion through tracing the origins and logical analysis. The author appeals for a consensus reached among all parties concerned in an appropriate way .

Key words: Lone-Goose-Joining-Flock Format; Lone-Goose-Leaving-Flock Format; modern style poetry; phonology

发布于 2020-12-28 21:16